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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⑦) - [污染]
她和所有情感绵长的人一样,以“记忆”检测“忘却”,明知无用偏要如此所为。记忆是粘在墙上的饭粒,原本只是当做糨糊的替代品,却最终比要粘贴的物件更长久。她愿用华丽的诗歌蕾丝绣花边歌颂,却连最质朴的语言也无法留下。最终那些形似绵长的过去,变成裹缠她最好的刑具。
此刻思念又上头,这让她越发像个男人——强壮却疲惫的男人,面对梅杜萨想起国王的嘱托和公主的期盼,挥起专属于英雄的镶满宝石带着白魔法力量的长剑,却不知为何内心酸楚迟疑不决。他替自己开脱:这仅仅是疲惫,仅仅因为疲惫。但他的眼神牵起无限绵长的情感,在女妖的身上无法挪开,分不清是女妖的魔法还是来自他自己的魔障。在他化作石头之前,这一瞥宛若咏叹调,连最出色的诗人也无法演绎,因为那幕咏叹仅有一个强音符的长度。
她坚定地决定坐上地铁回去,不再沉迷于这一出糟糕的剧目,却不小心成了受梦魇困扰的人——自以为醒来很久,却是从未从梦中走出。梦里,她甚至连自己的踌躇、迟疑、痛彻心扉都演出得惟妙惟肖,感人至深。而待到惊醒,她却又开始庆幸自己一直停留在错误的旅途上,没有改变初衷。她觉得,宁可一成不变地执迷,也不要如梦方醒地纠正。她以一个女人的方式,给自己的女人心灌满迷药,并且甘之如饴。
但最终,日子如身后吹起的强风,不由她分说,便将她带回正途——她每一次回眸每一次不舍,恰好证明她已在回程的路上。当她处在挣扎与纠缠之中,她仿佛被雪莱或是叶芝的魂魄附身,有着年复一年说不尽的情感。但当她回复到平静的生活中,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过了很久她才悟到:最美好的事物,并不需要瑰丽的陪衬,它只有在质朴的语言才与它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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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六) - [污染]
故事重新开始,新一个开始,新一个机会。没有原因,没有关联,什么也别问。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可言说才无比美好。
于是,这一回是她。你可以当做是前5章的“他”同奥兰多一样一夜之间变作女人——一切都可以随意——我不是那样爱把小说硬塞进现实里的家伙,对于你或者对于我来说,她和他都是不存在的,现在他们坐在自己的高脚凳上喝着劣质咖啡皱起眉头咂嘴,2秒以后或许突然就变身成为超人或者摇滚歌星。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我怎么说的来着:人不能预设未来。
不过很庆幸,她没有变身成为超人或者摇滚歌星,她依旧穿着她那件暗绿格子衬衫坐在高脚凳上喝劣质咖啡,皱着眉头咂着嘴。她那件衣服实在是很应景——刚刚过完圣诞,这个星球仿佛只有红色和绿色一样,她的格子衬衫是绿底子红线格子,不知道是哪一年打折时候买的,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了经典款。
她和他不认识,或者说,理论上不认识。我很懒,懒到不愿意设定他们的关系。他好像之前也在这间店里喝着咖啡嚼着早餐——是这样么?我不确切地记得了。总之,现在开始主角是她:这个挂着黑眼圈一脸死灰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记得从哪里来,也不记得从哪里去。她心里有个深渊,像夜一般黑,并且等不来黎明。深渊里或许有条龙,或许有个神明,不论哪一样,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唤:给我爱。对,爱,爱情,这个女人亘古不变的话题,这个既庸俗又高尚的话题。她用最美丽的语言渲染,也用最恶毒的诅咒叫骂。这就是女人。她来到这里,算是个异乡客,或许是走来的,或许是跟随旅行团,你无法得知,我也一样——我们这回不给她要命的过去或是戏剧化的未来,这些都太假,至少是太刻意。她是那么平庸,无论黑眼圈的形状还是脸颊的雀斑。她有一头乱发,和她惊惶的行为配合得十分恰当,她一扬手,险些打翻咖啡杯。
“我说,伙计,从这里去地铁怎么走?”她几乎是哆嗦着手点着一根烟。是啊,抽烟的女人,不自觉地就让人以为她很有故事。
“出门右拐大走5分钟——我是说以我的脚程。”我不确定说话的服务生是不是还会出现在后面的剧情里,此刻他卖力地擦着洗干净的咖啡杯,左一圈右一圈,里面一圈外面一圈。“你打算去哪?”服务生说。
“我还没定。看情况吧。”女人说完一口闷完咖啡起身离开。
这不知道是什么鬼月份,吹出口气恨不能掉下冰渣,女人裹紧了衣服迈开碎步。很快,一段地下楼梯向她招手,她顺应了这个极绅士的邀请,带着小小的跳跃钻进楼梯的怀抱。前面是大厅,售票口,进站口,人群。她跟着人群移动,买票,检票,进站——天啊,太琐碎了,琐碎得过分,琐碎得我禁不住抱怨,让我们直接看她在车厢的举动好了——她把疲惫的脑袋耷在栏杆上,目光无神,就那么望着。她要去哪里?让我想想——好像是城市的西部,我不确定,因为这是开向东边的车,亲爱的女人她坐反了道。
当她的脚再踏上地面,便已发现坐反道的事实。她清楚自己应该去某个地方,然而却是记不清晰。她顺着蜿蜒的楼梯上了地面,顺着被洒水车淋湿的柏油路面,像地面上跳跃的星星,或者是梦里的精灵一般——她和周围并不和谐,她显得突兀而紧张——她的影子就这样嵌进云后的阳光里。
她跟随心里的声音向前走,眼前出现古旧的城堡。城堡上空喷出灿烂的烟花。烟花稍纵即逝,却是从云端遁去,径直落进她心里,带着明亮的光,一粒,一束,直连成片。她被卡在人群里,汹涌的人潮如同凝固的河水撑满街道,她不能前进,也不能逃避,只能僵直着身体眼见着烟花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嵌进血肉里。而女人却不能说,不能呼喊,不能啜泣。她因内心的美妙而陶醉,却被人群簇拥着远去。她只能梗着脖子回首留恋,拼命吮嗅空气里的硫磺味,她知道那是她的,她知道它在她心里,只是不能拥有。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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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做一个正常人(三) - [怎样做一个正常人]
我突然决定不再按提纲的样式写这个该死的东西——当然你必须注意,这并非正常人的所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极力表现出自己的稳定性,要用坚持的信念战胜灵魂角落处小小的摇曳。
或者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讲起吧——当然你也应该知道,随意改变话题的切入点也并非正常人的所为。正常人不论是写作或是叙述,都必须遵从一定的规范,要围绕一个主题,哪怕是散文或者意识流也必须有个看起来像回事的大意。你绝不能上一秒正在抒情下一秒突然论证费尔马定理,而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形势的过度和关联。
在我大部分说话与写作的时间里,都在被“关联”纠缠。我需要给我每一次的话题跳跃找寻恰当的理由,以将原本不相干的2个主题联系到一起。这么做仅仅出于对听众或是读者的关怀,而深层地来说,大约是一种被理解的需要。维特更斯坦固然是天才中的天才,却也是不幸中的不幸——或许你现在要问,姓维的这位是谁——而我恰巧有另外一大部分的时间用于解释我言语中的典故与范畴,真是苦不堪言。
或许尊敬的看客此时你也大约能了解一下作为一个非正常人类却要努力拗作正常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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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五) - [污染]
(五)肉根
一瞬间他的暴戾性就完全展开了,根本来不及回想究竟源头在哪里。这不是暴怒,不是愤恨,不是外化的具有毁灭性的东西。相反,这具有非凡的内在力量,是源自内心的执著。
这是生长在魂魄深处的东西,他从不承认,从不窥探。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懦弱而又缺乏自信的人,他不明白这种特性的另一面是——也就是他现在爆发出的这样——极端的控制欲,以及非凡的控制能力。
他对母亲说:“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他说的当然是他的父亲。他的语气让母亲恐惧。这倒不是他声嘶力竭或者面目狰狞,而是母亲的敏感与直觉。母亲问他:“你想做什么?”他没有回答。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力量,他明白自己将对某个既定的权威宣战,而他必然将这场战役掩饰得天衣无缝,仿佛自己是受害的可怜人,而父亲是万恶的源泉。当然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时刻认为自己可怜异常,他那三十年的颠沛流离皆是父亲的杰作。
他开始种花,可是他讨厌花朵的淫荡姿态,他只种观叶植物,他尤其爱叶片苍翠有蜡质的阔叶植物。于是,他种了蔓绿绒。看着它抽叶、旺盛、而后发黄、枯萎,他的心情也随着起伏。这一时期的他非常安静,甚至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美。一个下午,忙碌了一周之后,他忽然想起那盆蔓绿绒从上周起就没换过水。他把它从水里拿出来,看见它的根。那是肉根,和茎一般相似的根,有许多节点,很硬,却没有绒毛。原先断口用于吸取水分的地方已经腐烂,但这株植物并没有死,它坚强地从上方壮实的肉根里钻出头来,那情景仿佛是肉根上爬满数个米粒一般。那米粒洁白而圆润,本该是可爱的,可是在他眼里这里肉芽突然成了肢体上的脓疮一般令人作呕。他不清楚这样毛骨悚然的记忆来自哪里,但他之后便将那盆蔓绿绒转手他人。他又神经质地觉得自己需要找寻过去的记忆。其实他也清楚,那只是对于不再能把握的事情抱有奇怪的留念。那肉根上的嫩芽逐渐钻破表层壁垒,伸出手来,细长的,洁白的,不,还要带一点点绿。就那样,顶着圆润的脑袋,或许还有些润滑的触感,缓慢地伸向他,触摸他的皮肤,拉着他的手。他的每一颗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强烈地抗拒这种亲密,却被温柔的束缚迷惑住,动弹不得,半是恶心半是贪婪地勉强接受。他想起来,这就是初夜。
很快,他不再欢娱,而是被负罪感包围。
初夜的记忆,究竟在哪里?
他重新回到自己很多年前离开家的那条铁路,顺着它的蜿蜒前进。他见着沿途的风景都觉得那么熟悉,仿佛一股暖流流进他的身体,从每一处孔隙之中。他不禁竖起寒毛,顺着铁轨的边缘疯跑起来。身后有辆火车,急切地追逐他的步伐,却又牢牢控制那几厘米的距离,决不撞上他不算健壮的身躯。他的身体沁出液体,一种味道包围着他,是婴儿的奶味或者妓女的口红。太浓烈,他不能逃脱。接着,柔软的嘴唇靠近他的脸颊,他想逃脱但是身体在前倾,带着欢乐的微笑。他质问自己,却是开不了口。很快他被按倒了,倒在羽毛和天鹅绒之类的东西里,他们是浅浅的驼色,在窗户渗进的阳光下闪着金光,那金光让他目眩,以至忘却挣扎。喘息的声音弥漫开来,是火车那样的低吼,或者风那样的呻吟,发光的水杯边缘有些牙膏沫,留兰的香气很重,隔着很远也可以闻到。这味道让他头脑清醒,却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旧的灯,钨丝已经发黑,灯泡被裹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之中,它随着那节奏摇曳,整个屋子都随着那节奏摇曳,催眠师手中的 十字架也随着摇曳,摇进窗帘里,摇出窗外,随着风飘走,却追不上沙尘与落叶,掉在隔壁的屋顶上,穿过少妇的闺房,马不停蹄,从不停歇,在少年们相互的爱抚中穿过整个城市,最终来到市中心的湖边。
湖边的长凳上,三三两两坐着人。他一眼瞥见一个全白了头发的老男人,戴着玳瑁边的眼镜,聚精会神地看手中报纸。那是他老去的父亲——对,正是这个男人,带着他摇曳,带着他飘落城市的没一角。他打量着老男人,每一道褶子都深如沟壑。他开始觉得反胃,捂着嘴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自此,他的愿望与梦想基本消耗殆尽。他回归平淡的生活,置身在喧嚣中,与琐碎的事情为伍。一年接着一年,直到他父亲的葬礼。葬礼的时候他忙碌一段日子,之后,他便淹没在人群里,再没有光泽,再无法被找到。
(完) -
污染(四) - [污染]
(四)肢解
所有问题都需要解决,所有问题都可以被解决。他陷在怪圈里开始轮回,永远逃不出去。每一个问题都前后相连,首尾相接,找不到出口。曾经他在他心爱的女人身上发现了该症状,他向她解释向她建议甚至强迫,希望她能够摆脱能够换种新的思路。可是今时今日轮到他遭遇这样的症状。他不清楚这究竟是传染疾病还是在证明"别人的人生永远是自己人生的最好应证"。他开始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东西,类似臆想,或是通感,他不再是他自己一个人,而是重叠着他与她的双重身份。他突然很理解她,他突然生出寻访她的念头,他感到在自己摆脱俗事的纠缠以后,有种更大的纠缠在诱惑他刺激他,这纠缠不是情感不是情欲,是种他现在还无法解释的东西。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他又回到她的身边,起床时的呢喃或是入睡前的亲吻都那么熟悉,充满香甜的记忆。他抽烟的时候她递上烟灰缸,她翻身的时候他为她掖好被子。一切都那么自然。她说这么多年过去后他依旧是个可爱的人,而他也觉得眼前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美好。只是他实在是无法弄清楚,眼前的女人究竟在过去的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他不是认错了人,只是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原来美好的生活也会让人记忆紊乱。他这样对自己解释。可是,他自己确切地明白这样的解释说不通,但他爱恋着眼前的生活,硬生生将自己的怀疑埋进身体的最里面,将自己怀疑的面孔变作墙壁上老旧时钟留下的悬挂痕迹,让一切看起来不以为意。
他将眼前的一切与过去的回忆重叠。恍惚间过去的信件都变作热情洋溢的字眼。他对她说,我逃不开了。她满意地微笑,如同床头柜子上盛开的山茶。十年后再相遇的时候,她带着凄楚的微笑对他说,她终于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而那时候的他却再也不在乎她的意见,他像个过路人问候早安那样问候她的近况。关于这句"我逃不开了"的确切含义,在最初说出口的事情,他多么想向她解释。只是她灿烂的微笑打消了他伤害别人的念头。他所指的逃,并不是这个女人的手掌,而是自己内心中最不安定的因素。这因素,哪怕是他无数次的死亡或是无数次的重生都无法磨灭。这因素不是欲望,不是渴求,不是童年伤痕,而是他自己。后来他很老的时候读了一本东方的哲学书,那时候他才明白,这个因素在东方的说法里,叫做"我有一宝,自在形山"。
是的,他明白自己注定是那样的人,不论外力如何都无法扭曲。当他把关于她的过去和现在,因为她而摇曳的思绪,关于她的令他闪躲不安的记忆全部都揉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理解中的"她",她仅仅是个载体,装满了他的意志。可是她是个真实的人,不是上帝送给他玩填充游戏的空壳。他失望了。他那无处发泄的自我表达撑满了身躯。这个没有了诗歌陪伴的男人,除了选择沉默,再没有别的办法。他走了,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便匆匆离去,那时候她还躺在甜美的梦中,嘴角挂着笑意。他看到了这笑意,突然觉得一种谴责从他内心长出来,长出无比粗壮的荆棘,穿破肚肠,直刺心脏,再从喉咙伸出来,直插到天花板上,连同他的天灵盖一起钉在那里。他再也无法停留,捂着脸夺路而逃,留下屋顶上摇晃的吊灯和带着一滩发黄水渍的旧壁纸。
他寻访他的老友。老友说他再没有了旋律,仅仅剩下辩解。老友的话提醒了他,他的脑中真的只剩下旧场景,没有新点子。他疯狂地找,橱柜,鞋盒,旅行箱。。。那张老旧的明信片早不见了踪影,而他原本拥有的旋律也随同诗歌的离去而永远离去。他想找回往日的自己,但是他已经如同枯树一样再没有吐露新芽分泌树汁的可能。逻辑与因果,他脑中仅存的这些甚至连激动都不能让他拥有。这一刻,他意识到另一个"我"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这是他曾经想要的,却是他现在不想要的。他在迷离的灯光和高分贝的音乐中寻找关于自己过往的记忆,发现那些事情破碎到无以修复的地步。他哭了。他的头顶上开出一朵苍白的花,在狂风中摇曳,瘦弱的花瓣被风撕扯,最终挣脱下来,粘在霓虹灯管上被烤到焦黄。
他又感觉到自己的死亡,这一回是窒息,异常强烈。音乐声和女人们的脸将他逼向墙角,他挣脱不了。他痛苦地吼叫,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身边的人们那样自得,随着歌声轻轻摇摆。女人们轻佻的眼神,熟络地将双腿盘在男人的身上,慢慢扎进地里,结成一团。男人不能逃脱,粗重地喘着气,拧动着身体,擦破了西装和衬衫,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大叫着"不要"逃脱了悲剧现场,他的灵魂跟随着班车的路线狂奔。他看见班车顶上有具骸骨,骸骨发黑,透着玛瑙光泽。他加快脚步,却无论如何却追不上。他一路抛洒着眼泪,只是死人的眼泪沾湿不了路面。他脚下很干燥,草籽落在地上也发不出芽。一阵熟悉的管乐传进他耳朵。他停步,望着发出音乐声的小咖啡馆,暧昧的灯光里坐着个白净的年轻人,年轻人的旋律长的诱惑的面孔,拖着长长的裙脚走到他身边。那裙脚扫过的地方,长出了肉身。他爱上了他,以一个幽灵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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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三) - [污染]
(三)滑轨
那么,让我们重新来一次。这一次,他踏上火车,依旧拿着那张来自列支墩士敦的明信片。回忆在他脑中的不是幼年的手足情谊,回荡在他身边的也不是婴儿的哭喊。他的家庭背景不再是嘈杂的底层的,而是干净明朗充满知识的。那样,在那一刻,他跳上火车的那一刻,他是否会一直坐车坐到底站?关于这段的模糊记忆让他非常烦恼。他隐约觉察到自己在某一时刻蒙蔽了自己,且用了不好的手段。但他记不起这种蒙蔽源自什么,他也不记得自己如何从荒诞的疯癫的少年成长为今天这般愁容满面却略带沧桑的性感。他觉察到自己作品中的愤怒就如同舞台上小丑安排好的滑倒,自己演讲时言语的侵略性不过是弱者的示威。他究竟是怎样,他自己也感到迷茫。他仿佛应该更安静,更理智,更淡漠。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我:
你好。
或许不该用“亲爱的”,我并不爱你。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存在,我也从不曾想去了解。我收到你寄给别人的信件,意外地发现了你的存在。心理医生叫它作“人格分裂”,可我从来没有分裂过,我只是不知道你潜藏在我身体中而已。你很安静,很理智,很淡漠。我开始反思我的焦躁不安以及易怒,是否是你的另一种极端体现。
我的生活开始充满悲哀,我察觉到这样的悲哀但是无力改变它。当人们愤怒地要求我去做出改变,做出决定,做出让步和妥协的时候,我的悲哀情绪更加明显。到了今天这样一种局面,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可是要改变它也很难。并不是我不想做决定,而是做出决定,就会伤害某一方,这让我无法取舍。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说的什么事情,我也无力再重复,我想从你那里得到安慰,我希望能像你一样活在坦然之中,而不是如我一般挣扎痛苦。
我知道我的挣扎源于我的摇摆不定,我也明白你一定能够理解我这样摇摆的原因。我所期待的世界恰恰那样遥远而不可及,那么我现在选择可以触碰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生活,难道是错误的吗?谁不想去实现梦境中的美好呢?可又有谁能够确实地实现呢。我焦虑,我头痛,我身心疲惫。我忙着应付,忙着欺骗和隐瞒,这不是我所愿意的,可我确实这样做了。
我知道你一定能够明白我的困境,我开始猜想你会如何安慰我。虽然我很清楚终有一日要面对它解决它,但我真切地希望这个审判来得迟些,再迟些。我希望有一种转变,属于无法逆转的转变,能够在某刻出现在我面前,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出选择。或者这么说,我希望做出选择的是客观事实,是上帝,或是机缘,而不是我自己。
你会说我软弱,会说我咎由自取,这我都接受。我这样卑劣地活着,只是想减少自己的痛苦。我能承受的东西太有限,不像你那样洒脱,那样决绝。或许你可以给我勇气,但那勇气传递到我这里,估计已经耗损殆尽。请你谅解我的无能。我很想在自己的身上贴上这样的标签:“假装的好人。”可我连这样的勇气也没有。我把我的怯懦伪装成愤怒和不满,伪装成咆哮和叫嚣。比起你淡淡一笑之后的无视,我只是个可怜虫。
愿你爱我。
你所熟悉的:我
这封信再没了回音。他所希望出现的自己从此消失了踪影。后来那个自己再度出现过,依旧那样安静理智淡漠还多了份亲切。只是那时候他再不需要它,他有了新的归属他开始了新的旅程。从此生活开始坐上滑轨,那样迅速那样通畅。他再没想念过他,而他所害怕的审判却出乎他的意料来得格外早且没有先兆。他接受了这份审判,他的作品如粪便一样臭在了大街上,再没人膜拜他或是为他欢呼,他失去了全部包括对自己的欣赏。可是,那时侯他反倒坦然了起来。于是他明白审判不过是新生。他对于过往开始怀念,他再不书写无关痛痒的诗歌或是艳情小说,他再不鼓吹爱情或是美梦,他开始明白自己曾经是个无比可爱的孩子,生活在无比可爱的家庭,不论是他的兄弟或是姐姐或是母亲。他曾经否定的一切,他曾经想抹杀想掩盖的一切,其实都那么美好且充满热情让人羡慕。这才是真实的他。他突然醒悟,那个安静理智淡漠的自己正是他渴望审判的产物,他从骨子里期待着审判的来临,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突出重围直面自己,他的掩盖隐瞒欺骗只是因为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疼一疼,又何妨?疼痛过后,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太多,多到他自己都欣喜,多到他自己都吃惊。他回了趟老家。这么多年过后他终于重新踏进家门。然而他还是没有去祭拜自己的父亲。父亲,永远是种隐秘的疼痛和不安。
疼痛和不安来自失去。所有的失去都会触发疼痛和不安,而这一次尤其明显。他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他诅咒父亲,几个小时后这诅咒实现了,他从此给自己背上最沉重的包袱。每一次伤害都由他缔造,每一次伤痛都由他品尝。他已经了解到这是属于他的人生宿命。他在重复诅咒前后的情景,他人生的前半都在做这样无谓的重复,就好象自杀的人永远陷在死亡的时空不断轮回永远不能超脱一样。每一次他像诅咒父亲一样诅咒别人大叫着会让对方后悔的时候,真正后悔的是他自己。他情感表达的方式如此古怪而不顺畅,注定了他的痛苦会以一种潜藏的不明显的方式流淌在他的血液中很久很久。他意识到了,可是没有办法改变。对于他来说,痛苦,尚不及顽固来得重要,痛苦会消退,他将学会逃避痛苦的方法,但是背叛自己的顽固将比杀掉他自己更让他无法接受。当他失去诗人的光环,当他失去所有的荣耀,当他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他却拖带着自己的顽固,像从过去硬生生扯来条尾巴,装在自己的身后,拖拽着自己的行动。后来他说,他的新生活和他的尊严,只能选一个,而他却再搞不清楚自己的尊严究竟存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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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二) - [污染]
(二)死梦
他和她建立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因为他不能忍受她的激进,她不能忍受他庸懒。他们的相识源自什么已经不再记得。此刻他开始出现文字障碍,他无法确切地理解情人写来的信,美好的玫瑰在他眼里不再具有魅力,他的眼光投射在刺上。他开始展示出庸懒者特有的焦躁,伴随着不合群的特征,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越挣扎,沉得越深,一半是强烈的灼痛,一半是满足的享受。他意识到自己再不是从火车上逃离的少年,他突出的喉结和明显鼓胀的裆部,已经代替人们,代替政府,代替父母,代替一切识别他身份的机构,提前圈定了他的角色。
他被真切的哀伤笼罩。她的信件失去了固有的甜蜜,换作强烈地撕扯。他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熟悉的形象。平坦的路上突然生出湍急的河流,十字架上的耶酥双手合十。她搬了家,他依旧拨那个号码,直到某天新房客接听了电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再追不上如流火般奔跑而去的现实。他活在回忆里太久。他是个没有恶习的人,徘徊在妓院外被羞怯包围迟迟无法入内。门是棕色橡木雕花,安着铜黄把手,玻璃印花,能看见里面人们的装束。那一刻他突然油然而生一份悲哀。他是台阶,遥望成为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一路跳着欢乐的舞步大笑着回到住处。对于他来说心情已经装进盒子。疼痛在高墙内探出欲望的眼神。他渴望被爱,宁愿是兄弟的撕扯,胜过她信中的撕扯。他宁可躯体的疼痛浸透他,也不愿心灵上的创伤。他将她的信裁成碎片,再片片拼起来。每一个爱字都单独从句中抽出,再填回原句中,可他总会弄错,不能确切记得哪个爱在哪句中,于是一堆没有家的“爱”呈现在他面前。突然间他迷茫了,每一个爱都有自己的生命,表述着不同的爱:这一个是一个成年男子对亡妻的爱,下一个是年轻姑娘对于偶像的爱,再下一个是神甫禁忌的心情……他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却没有一宗符合他和她之间。他开始怀疑,或者说,潜藏着隐隐生长的怀疑,这一刻开花了。她有没有爱过他,这成了比什么都重要的问题,他甚至可以放任撕扯和流血,放任铜黄的把手和寂寥的阶梯。他体会到作为男人的悲哀。在“爱”与“被爱”的选择中,他早已被下了决定。
他决定放弃与她的纠缠。他似乎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那一张明信片开始,他需要的就是关注。然而火车上喧闹的孩子和冷漠的大胸女人伤害了他关于这一些的幻想,他从窒息中醒来就明白了自己被关注的不可能性。半年前他遇到她,她望着他仿佛米开朗基罗望着自己的《大卫》。微妙的情色背后透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侵占欲念。在他还未来得及料想这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就已经改变。他的眼中出现另一个人。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和昏厥开始之际。
若干年后他翻出她破碎的信,却发现其实它们都很完整。旧时的记忆已经被扭曲。而他也不再感受得到当初的痛楚。有人告诉他这是痊愈,而他则坚信这是曾经死亡的证明。
由于他又一次将收信者与寄信者的次序写错,他再次收到来自自己的信笺。他怀着一种娱乐的心态打开信,阅读着,结果发现出了问题:他仿佛在阅读另一个人写给他的信。这个人自尊,热情,善良,充满着正面情绪。他的内心开始躁动,因为他感受到虚伪的可耻。这种可耻的根源不是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面的人而产生的,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陌生人的坦诚,他在陌生人面前坦白了自己。也就是说,他一直在假装。为什么假装?他感到脸红。有些人对他的评价左右了他的思维,为了迎合这种评价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充满负面情绪没有生活起伏的人,并对此欢欣鼓舞。但是他不是这样的生物。他不再会为一趟旅程而癫狂,不再会说些貌若文豪的字句,他学会压抑和安静。这是他过去不曾拥有的品格,或者这么说,他过去不屑拥有如此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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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一) - [污染]
(一)旅程事情的发生多少有点出乎人们的意料,当他还在摇篮里睡着,他的兄弟吵吵嚷嚷的时候,没有人想过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那个时候他的母亲在补破了洞的衣物,他唯一的姐姐安静地望着他,微微地摇着摇篮。当家里的时钟敲响第十二下的时候这个漫长的上午就这么结束了。他没有提过自己的父亲,父亲这个词代表了背叛和不信任,当然也表达了些许隐匿的倾向。但是最后这个时钟被虫蛀空的外壳掉下的时候,老旧的机芯彻底毁掉了他对该滴答作响物件的幻想,很多年后他迷茫的眼睛里反射出他女人的模样,一个静谧的早晨他对她说:我为你写了首诗,因为你很像我父亲。他可爱的女人大笑不止,三天后在抽搐中艰难地死去。
他的奇遇开始于一张寄自列支墩士敦的明信片,很可惜收件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但地址确切地就是他的老家。那时候他的喉结刚刚从皮肤下隆了起来,皮肤发白,干燥,起皮。他闻到明信片上某种充满幻想的味道,于是他抛弃了时钟老旧带来的伤感,将自己当作某张硕大的明信片安放在车厢的某一节。他明白关于明信片的一切,明信片应该有A面和B面。一个拥有A面的青年遇到另一个拥有B面的青年,A面青年需要一点钱,B面青年需要让他的信结实一点,于是B面青年买下了A面,小心地将A面和B面粘在一起,于是诞生了他手中的这张明信片。他开始赞叹这个青年手工的卓越,让他完全看不出粘贴的痕迹。
对面的乘客抱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有点脏,他躺在摇篮的时候并不脏,但当他开始学习爬行,他的手和膝盖从没干净过,而他的屁股永远红肿着。他的兄弟爱死他了,可是不会表达感情,只能通过殴打和撕咬的方式让他体会到肉体的强烈触感,继而引发心理上的触动。姐姐总爱别人的兄弟。所以她从不对他动手,只是常常带回不一样的男孩子。他不满,于是他开始哭,哭得很大声,哭到整节吵嚷的车厢都清晰地听见他的哭声。抱着这孩子的人解开衣服用自己硕大的乳房塞住孩子张开的嘴。看到这恐怖的场景,他吓着了,他仿佛感受到这个孩子的痛楚,感受到窒息。渐渐地他也不能呼吸了,他渐渐被襁褓的温暖和窒息的奇妙体验双重征服,再不知道周围的事情。
他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便体会到轮回的事实:孩子、车厢、明信片、大乳房的人,他们一一存在着。这让他有些失望。如果每一次重回这个世界都变作不一样的人,那么自己或许直接成为寄信人,再不必坐车寻找他那么辛劳。他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奶腥味。曾经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后来出了些意外,开始有尿骚味,再后来没有了尿骚味却开始有股更腥臭的味道。当他闻到自己微微的奶腥味时心情好了大半。至少这一次上帝的安排比较符合他的心意。
火车没有到列支敦士墩他就下了车。因为那个大乳房的人一次次残害襁褓中的孩子让他体会到无比恐惧。某段模糊的记忆中自己也这样一次次被扼杀,然后一次次被救起。他开始幻想这明信片绝对是张来自远方的死亡通知书。按照通常的理解,列支敦士墩该在地下,于是这列火车一定会在某段开始朝向地下行驶。他确信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只是他太讨厌头向下的感觉。每次头向下他都感觉到内脏在欢快地舞蹈,于是他决定当有把锋利的刀出现在他手中的时候,他就剖开皮肉,拿出属于地狱的内脏并将它们扔掉。
很多年后的一次胆囊手术差点要了他的命,可惜那时候他还未来得及琢磨内脏的去处,就被一种蹩脚的忧愁所缠绕,装模作样地拿出纸笔描摹痛楚。他的不知道第几个女人以欣赏的眼神望着他,灵魂都在最美妙的场景中摇曳,然而他骨子里的戏谑却在嘲笑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当他的灵魂走了以后,他的躯壳内莫名其妙生长出的伪灵魂开始占据高地。这种事情是在他逃离那辆开往列支敦士墩的火车之后7年发生的。 -
怎样做一个正常人(二) - [怎样做一个正常人]
接前文
脸是人类最重要的识别对象。作为一个正常人,首先你需要有一张正常的脸,不必太漂亮,但必须五官齐全布局合理。
然后你可以化妆,可以不化妆。化妆的不要太夸张,哥特或者EMO都稍稍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不化妆的也并非高枕无忧——尤其如果你是女人,完全不加修饰的面孔分明是在贴布告牌:本人高洁清丽,洗净铅华。如此若无装B之嫌便有脱俗之忧——小龙女也只有杨过敢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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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做一个正常人(一) - [怎样做一个正常人]
首先我要说我快离职了,很快我将开始过美满的宅人生活。
然而,宅人生活总是有些问题的,比方说,在家呆久了就与社会脱节,思维过分跳跃,等等。于是,今天起,我将草拟这份教程,用我全部的智慧讲述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我眼中世界的模样。
(一)正常人的外表
(1)脸部
首先我想,作为一个人类,最重要的部分应当是脸部——
哦天啊,空调坏了!好冷!明天写吧!